Patrick

【忘羡】天光

琊客:

*首先感谢各位大佬的指正(虽然我大概是扶不起的阿斗QAQ





魏无羡抄起笛子,往楼下纵身一跃。


 


天光乍亮。





1


魏无羡睁开了眼睛。


厚实的窗帘拉得紧紧的,没有留下一丝缝隙,他只隐约听见屋子外头淅淅沥沥下雨的声响,还有偶尔穿过朦胧雨幕的一记清亮鸟啼。


一时半会儿的看不见东西,还没有什么事情要做,魏无羡向来没有“没活找活干”这样可敬的觉悟——他根本连再睁眼一回的想法都没有,翻了个身就准备拉着最后的那点睡意再来个回笼觉。


他意识迷迷糊糊的,活像是盛了一脑袋晃荡的凉白开,眼看着马上就要重新沉入无边梦境,前一天晚上被他随手撂在枕头旁边的手机跳了起来——魏无羡把手机附带的三种铃声类型全利用上了,无关紧要的人是无声,重要点的给开个震动……依此类推,还有叠加使用的——这会儿这铁疙瘩一面蜂鸣一面蹦哒个没完,还敞开喉咙来了一曲“giligili ai”,简直像是骤然在脑袋边上拉了一个一级警报,哪怕魏无羡的睡意再黏糊,一时间也被清了个干干净净。


他重新睁开眼睛,面色不善地一把捏住了手边折腾个没完没了的小东西——电子屏冰冷的光打亮了他半张面无表情的脸,白光从挺直的鼻梁一直照到他因为没时间打理而稍稍有些长的鬓发,勾勒出大半青年丰神俊朗却又莫名有些阴沉的眉眼。


“七月十五鬼节到,阴门大开。”


“速来。”


发信人的号码十分奇怪,反正看不出是哪个犄角旮旯的,魏无羡瞥了一眼短信末尾看起来火烧屁股的“速来”二字,眼皮都没抬,一只手撑起半个身子,一步指纹解锁,反而先调出标着“蓝湛”的微信界面,“啪啪”发了一个“早啊”,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穿衣服套裤子,风卷残云似的把自己拾掇出一个人样。


他刚抹了把脸出了洗手间,手机又不知道闹出了什么幺蛾子——这一次中规中矩地响了二十秒默认铃声,魏无羡听见温情的声音响了起来:“你又要请假?”


“是啊情姐姐。”魏无羡拿一边的肩膀和侧脸固定住这块铁板,空出两只手用ipad网上订票——他也是忙傻了,差点把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,“我不是每年农历这几天都请假的吗?”


“还是后天回来?”


“是。”魏无羡无声地打了个哈欠,“我又不是队长,有事折腾江队去…再说我上个案子才办完,上头不是批了三天吗?”


“江队出差去了。”温情说,“批假…你头一天干这行啊?死人了,没假。”


“……”魏无羡沉默了一会儿,“哪儿?”


“庆业路18号。”温情说,“我弟已经带人过去了,说现场挺惨的,上头已经下了破案的限时通知。”


“我今天晚上非走不可。”魏无羡揉了揉自己的眉心,他关掉订票页面,把手机重新拿在了手里——一低头看见屏幕页面的顶上跳出了一个小小的“未读消息”的标识,表情才松快了一些,“——总之我现在先去一趟现场…到时候再说。”


蓝忘机回了一个“早”,魏无羡盯着看了近半分钟,黑字都快在他眼里开出花儿来了,他才有些恍惚地反手把手机锁了屏塞进外套口袋里。


蓝忘机看起来心情不错,以往他都是出去十八条才换回一个意味不明的“嗯”——当然也可能是因为魏无羡难得简简单单地只说了一句人话的缘故。


魏无羡口号还挺明确的:“保存争得”——在保证不被拉黑,留在对方的通讯录里的情况下,争取早日抱得美人归。


然而进度至今还在最低线上上下来回,不见什么太大成效,只能说革命尚未成功,同志还需努力。


2


魏无羡到了现场,才知道温情所说的“挺惨”是个什么意思。


这会儿早晨八点刚过一刻,雨停了,天气很好,灿然的日光洒了满地,像是要把每个角落都照得透亮。


那女孩儿无力地躺在树下细碎的光影之中,上衣由上而下被撕了条大口子,巨大的伤口从右肩一直蔓延到左边腰腹,最后在深入大腿根的地方不见了——乍一看整个人几乎被劈成了两半。


她的表情非常狰狞,眼角睁得几乎要裂开了,大有点“目眦尽裂”的意思,显得原本就挺大的黑眼睛大得有些惊人。


把尖尖的下巴颏儿和五官单独拣出来看,死者生前至少也是个清秀佳人,可惜这时候再漂亮的容貌也留不住半分美感,魏无羡俯下身,微微皱了皱眉头——其实他早在十米开外就感觉到了混杂在浓重血腥味里的别的气息——既阴且冷,叫人鸡皮疙瘩都要起三层。


其实魏无羡也算是泡在这个味儿里长大的,然而还是谈不上喜欢,勉强够个习惯。


这是鬼气,鬼气森森的那个鬼气。


这一下晚上那一趟更是跑不了了,魏无羡知道走正常渠道,再怎么排查恐怕也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,他无声地叹了口气,给法医让出更宽敞的一块地方,接着吩咐几个新人继续按程序查死者的身份,一转身,两条长腿已经往圈外拐了。


他抬手脱下刚套上没多久的一次性塑胶手套,冲站在一边的温宁招了招手。


温宁几步跟上,脑子还停留在刚刚几个物证的谈话里,道:“承痕客体不太理想,物证说采到的几个脚印样本都很不清晰,恐怕没什么参考价值。”


魏无羡见差不多远离了人群,摆摆手说:“没用,有参考价值也只能找到之前过路的…这根本不是人做的。”


温宁愣了一下,马上切到了正确的频道:“那就是说…”


魏无羡点点头:“今年的阴门大概就在这附近,晚点等人少了,我过来看看情况。”


——如果要查魏无羡的行踪,必定能发现他每年的七月十四到十六都会回云梦的老家“祭亲”,没人联系的上他,虽然实际上他从未在这段时间里离开过夷陵。


魏无羡又往外走了一段,忽然听见耳侧传来一阵少年少女的欢声笑语,下意识地循声望去,猛地发觉这条街的背后正是一所高中。


流言已经开始慢慢地蔓延起来,然而一街之隔的小朋友们似乎还没有了解到什么,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太阳照常升起的照常的一天,也照常的不想跑八百米。


不过魏无羡想的不是这些。


学校占的地皮大,离市中心太近成本高,还吵闹,于是小学以上的基本位置就都有点偏了,很容易划到什么坟场的旧址——这是“科学”的说法,但稍微“封建迷信”一点儿的心里都有数——拿大批学生的阳气镇一镇不好处理的阴气鬼气,两边都不耽误,也算个心照不宣的常规处理方法。


学校——这更说明了他的判断没错。


魏无羡全然忽视了自己兜里震个不停的手机,一甩手赶同样被连环十八call的温宁回了现场,自己则继续晃着胳膊“玩忽职守”,结果抬眼居然看见蓝忘机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。


那人肩宽腰细腿长,初夏的天气还穿得一丝不苟,衬衫纽扣一直扣到最上头,高挺的鼻梁上架一副无框眼镜。


他那双瞳色极浅的眼睛太过特别,只要有心看,眼镜都掩饰不住。


“蓝湛!蓝湛!”魏无羡隔了老远冲他挥手,还一边迈开腿跑了过来——蓝忘机下意识地抬头,目光在魏无羡脸上转了一圈,神色非常复杂。


魏无羡都不用仔细看,就知道蓝忘机左右是觉得看见他头疼,又碍于礼数,不好掉头就走。


江澄念叨了他不知道多少次——“没看见蓝忘机这么讨厌你吗?!老往上凑个什么劲!”


“他讨厌我没关系啊。”魏无羡也不知道答了多少次了,“我不讨厌他。”


魏无羡没几秒就站在了蓝忘机跟前,胳膊一伸便要勾住蓝忘机的脖子:“蓝湛,你今天怎么到这儿来了?”


蓝忘机面若寒霜,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,正好错开他过分熟稔的动作:“家长会。”


魏无羡做大惊失色状:“蓝湛,你儿子?都这么大了?!”


蓝忘机知道他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,然而应下又实在心里难受,额上的青筋难以觉察地跳了两下:“侄子。”


“思追?”魏无羡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,笑眯眯道,“我也去。”


自从前几年校园恐怖袭击频发之后,几乎每一所学校都加强了管理,魏无羡拿着警官证自然可以证明自己的无害,但他又没有足够理由和证据,证明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进这所校园,要是一不小心引起了恐慌…那就得不偿失了。


很多时候真相固然令人惊慌,但最可怕的永远是不着边际的猜疑。


“他小时候我也带过他一回啊,我们认识的。”魏无羡笑道,“很久没见了,正好今天看看这小子学习怎么样。”


蓝忘机:“……”


他看起来很想痛斥魏无羡无聊,却又无力完全地驳斥他,只能一声不吭地掉头走人,默认他跟上来。


“…不过…这才九月份,开什么家长会啊?”


魏无羡也不理会他的冷淡,给点阳光就灿烂得不行,蓝忘机走在比离他快一步的地方:“…高三了。”


“哦!那八月初就开学了吧?难怪难怪。”


这所高中是有名的重点,光是自费生交的“赞助费”就足够维持学校的开支了,于是即使在“减负”的大背景下,补课也补得非常高调。


魏无羡借口肚子疼,刚踏进校园就脱了队,他其实也很想跟着蓝忘机在学校里好好走一会儿——土豪学校就是不一般,绿化做得非常好,校门口还有两个喷泉。


不过双人散步自然甜蜜,多少还是别人的性命要紧,魏无羡略有些遗憾地往教学楼后边的小山头走去,手里的风邪盘盘如其名,真跟中了邪似的飞转起来——越靠近后山,越像是抽成了一道风。


当你站在真正的北极点的时候,手里的指南针会不停地旋转,因为每个方向都是“南”,同样的,当你处在阴门之内的时候,每个方向便都是邪气了。


3


阴门将开未开的时候,其实并不像一道门,而只是一处阴气特别集聚的地方,魏无羡踏在山中的小路上往上走,感觉到周围的阴气愈发浓郁——阳光穿过头顶浓密碧绿的枝叶落了他一身,却只有光亮,没有一丁点融融暖意。


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,下意识地伸手拢了拢领口——今天来参加家长会的人很多,熙攘的人群不过是在校园另一端的艺术楼里,侧耳细听时甚至还能听见一些嘈杂的喧闹声,却已经像是另一个世界了。


魏无羡没细想,抬手甩了个结界出去,准备先在这座山上下个封禁,以免到时候出点什么事情,有路人被波及——他并不精于此道,这一块儿又尽是些精力旺盛的小孩子,为了别出事,魏无羡还特地用了法器——一个像是玻璃罩的玩意儿凭空扣下,山脚骤然传来金属碰撞的“铮——”一声,仿佛深山古寺里荡气回肠的一下钟响,激得人心口一紧,灵魂似乎都跟着微微颤抖起来。


魏无羡瞳孔一缩——有人在结界完成之前以剑为媒,强行击宽缝隙闯了进来——实力不俗,敌友不知。


他本能地伸手一抓,凭空握住一支笛子,正欲放到唇边,忽然感觉到了什么,嘴角反而漾起一抹笑来。


“含光君?”笛子在他手里转了个来回,魏无羡笑道,“今年这么早?”


不知何时出现在树下的青年微微颔首,他个子很高,长身玉立,明明面容模糊不清,却平白给人一种容貌出众的感觉,额上系着条一指宽的云纹抹额,一身蓝白的衣袍,肩膀上落满了碎星似的光斑。


黄泉路平时归地府管,不过每年七月十五最忙的时候,出来为人民服务的却是两个编外人员,一个是他夷陵老祖魏无羡,另一个就是含光君。


夷陵老祖司死,含光君掌生,他们就一人一头守着这代表轮回的黄泉路——这条由死转生之路。


听着特别拉风,不过在魏无羡看来,其实就是干了回交警的活儿,不幸行人还都长得比较坷碜。


从十几岁开始,他们已经这么一头一尾地合作了近十年,按理来说多少总能建立点革命友谊,但实际上两个人的关系却不怎么样,虽然不至于差到传闻里一语双关的“到了黄泉路也不愿相见”的地步,但也基本相差无几了,见了面魏无羡还算愿意往上凑凑,含光君往往掉头就走——没什么深仇大恨,只是含光君是个待人处事一本正经的端方君子,而他魏无羡不巧是个嘴上没个把门的地痞流氓,八百年前就把“正经”两个字叠巴叠巴和水吞了。


世间多少恩怨仇离,一大半逃不开这轻飘飘的四个字:三观不合。


魏无羡拍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含光君已经走到了他跟前,魏无羡还是笑着的,但表情微微有些紧绷:“你是听说了那个女孩儿的事?”


青年点了点头,凑近了看,他的面容像是隐在了一层朦朦胧胧的雾气后边,不经意的一瞥,可以勉强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,可一旦定睛想要探究,就像是把石子掷进了平静无波的湖泊之中——明镜似的水面被击散了,什么也再看不分明了。


“我说……”魏无羡忽然感慨,“一年不见,你怎么还是蒙着脸啊?”


含光君:“……”


“不对不对。”魏无羡扳着手指,诚恳地改口道,“都快十年了,你怎么还是蒙着脸啊?”


“……”


含光君微皱了皱眉,正欲开口,看来是准备当什么也没听见,直接把话头牵回正道上去,忽然瞧见眼前这套着便装,自带三分学生气的人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:“跟小媳妇儿似的…含光君,生人不如熟客啊,嫁给我吗?”


魏无羡满嘴跑火车,腿脚也利索,话音未落,人已经闪出去十几米远,生怕对方一时火气上头,直接抽出避尘把他捅个对穿——自古以来嘴上没把门的都跑得快,没把门跑得慢的,坟头上长的树早就得俩人合抱了。


而含光君也没让他失望,剑锋卷着草叶划过魏无羡藏身的那棵大叶黄杨,不偏不倚正好削在他脑袋顶上五寸的地方,顺带着附赠两个简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眼:“胡闹!”


魏无羡轻轻巧巧地往边上一躲,任凭头顶上细枝枯叶“沙沙”的落了一地,他张了张嘴,正预备往火上再添一勺油,就感觉到边上的空气又凉了几分,一个压得极低的男声慢慢响了起来,语调还又长又平,活像吊丧。


“含光君。”


“老祖。”


来人是个看起来统共没有二两肉的老者,差不多就剩了一把骨头,穿一身不知道哪个朝代的白布衣,衣襟往左扣,弯腰行礼的动作缓慢而死板,全身的骨头似乎都锈住了,打招呼也不像打招呼,像叫魂。


含光君默然不语,只点了点头作为回礼,魏无羡就话多多了,还弯着眼睛微微一笑:“鬼差大人?”


鬼差摆手:“老祖客气,不敢当,不敢当。”


“阴门还没开吧?”魏无羡意味不明地冲庆业路的方向扬了扬下巴,脸上微笑不褪,“出了什么事?”


“……”鬼差又躬了躬身,“确实是我们的疏忽,给老祖添麻烦了。”


“我不麻烦。”魏无羡偏头,“我能吃能喝,还有房有车有五险一金,活得好好的,没什么麻烦。”


他把“活”的卷舌发得格外夸张,简直要一路奔着“WOW”去了,然而在场的每个都懂。


鬼差的那张老脸沟壑纵横,本就苍白如纸,一时间也看不出什么变化,声音倒是愈发恭敬:“…厉鬼喜阴,等夜里阴门洞开,还请老祖多留意一些。”


“不仅喜阴,还喜食生魂。”魏无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,“你不如再跟含光君说一说,毕竟他守生路。”


“……”鬼差看了一眼半步之外的含光君,知道魏无羡没揣多少善意,干脆装聋,“还请两位大人注意安全。”


魏无羡头也没抬:“好走不送。”


鬼差俯身颔首,原地化成了一缕黑烟,消失不见了。


含光君:“阴门没有受损。”


魏无羡“嗯”了一声,神色缓和了一些,道:“今晚阴门开,那个时候它必定会被吸引过来…厉鬼午夜才能作祟,只要这次抓住它,大概就不会再有受害者了。”


含光君说:“入夜再来。”


“好。”魏无羡露出一个深以为然的笑容,意味深长道,“有些事确实是晚上做比较好。”


含光君:“……”


他的表情隐在薄雾后面看不分明,但明摆着不会和煦:“你对谁都这样吗?”


“…早就不是了。”魏无羡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,随手甩了两下,大概展了个六七分平,“含光君,少安毋躁少安毋躁,结界已经合拢了,你可别给我打破了。”


“跟着我。”他又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了一只打火机,一把点燃了符纸,胳膊一挥,凭空拉开一道一人高的窄门,“…这结界不拦‘上’不拦‘下’,只不放活人,你要是拿避尘强击……”


魏无羡回头笑道:


“万一思追的哪个同学误入了就不好了。”


4


“……”


含光君脚下骤然升起一阵白雾,再现身的时候,已经换上了三十分钟前魏无羡在大街上看见蓝忘机时他的打扮——当然,脸也没再遮。


蓝忘机:“…你怎么…”


“从我认识蓝湛开始…少说也快惦记了五六年了。”魏无羡在外套上拍了拍手上残余的烟火味,一把拉住了对方的手腕往外一扯,“门是临时划的,得赶快——不过说真的。”


感觉到双脚稳稳地落了地,魏无羡才有些不舍地松开了蓝忘机的手腕,诚恳地说:“实际上我也没多少把握,含光君你真是个实诚人。”


蓝忘机:“……”


“我这罩子只能限制活人进出。”魏无羡说,“…看来‘蓝忘机’一直是你本色出演…太像了,我还以为是自己太喜欢你,喜欢魔障了。”


蓝忘机一愣,魏无羡错开他的目光,摸了摸自己的鼻梁,顿了几秒才道:“…本来我也没想怎么样,只是对蓝忘机很有好感,可是越接触越奇怪,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两个人…说了你别生气——我一直不知道含光君是个什么……”


魏无羡难得犹豫了一下,拣了个多少中听一些的词:“什么物种。”


“这么多年也没出什么幺蛾子,一年见一次,我不好开口,也没机会试探,一直到你今天格开罩子闯进来。”魏无羡耸耸肩,“你肯定是个活人,再加上这些年‘蓝忘机’的一些事。”


“炸得出最好,不是的话我就说思追是我一个朋友的侄子,在这儿读书。”


“反正含光君是出了名的正直和看重普通人的性命,我说这种话不突兀。”魏无羡话锋一转,含笑道,“不过…这段时间我在‘蓝忘机’身上下了这么多心思…含光君真的要跟我装傻么?”


蓝忘机静静地看着他,一言不发,魏无羡感觉他似乎有些怔愣。


“你不喜欢?”魏无羡迟迟等不到反应,心里也有些忐忑,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,突然手腕被一把攥住了,魏无羡陡然感觉到对方五指施加的力道,吃了一惊。


蓝忘机张了两下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

魏无羡也是一时冲动,说了一半就有点后悔,暗地里硬着头皮才讲到了最后——他向来嘴上没个把门,不高兴就怼,看哪个长得好就开开玩笑,这么一长串的正经话纵然披了不正经的皮囊,全从肚子里搜刮出来也是用了他半条老命,他一面觉得从今以后这点同事情分恐怕也要保不住了,悔得肠子都开始隐隐作痛,一面忍不住想蓝忘机是不是被他气得把脑子烧坏了——还免不了得分出一半的心去小心蓝忘机避尘出鞘,把他就地不大人道地毁灭。


不过说起来,才这么一会儿功夫,他就有两回葬身避尘的机会——而且至今还仍活蹦乱跳,魏无羡不由得想到,恐怕上下三界有这待遇的再找不出第二个了。


不知道等了多久,蓝忘机才开了口,他的嗓子有些哑。


“…别开玩笑了。”


蓝忘机像是如梦初醒,才发觉自己一直捏着魏无羡的手腕,立刻松开了他,眼神扫过对方苍白的手腕上一圈青紫,脸上带了点歉意。


魏无羡把手抽回来,满不在乎地甩了两下:“可是我是认真的。”


他没从蓝忘机的话里听出厌恶,七上八下的心就算是归位了一半。


“…没有。”蓝忘机忽然说。


“什么?”


蓝忘机轻轻地摇了摇头,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魏无羡的手,“没有不喜欢。”


他低着头,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更显得引人注目,长长的睫毛打下一层浅薄的阴影。


“…是最喜欢。”


5


日暮西沉,天边一抹火烧似的斜阳。


魏无羡把准备好的黄纸列成一排,像对付钱包里的十块五块二十块一样,把各种作用的符纸一张张拣出来分类放好,该拿的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,笛子被他像插水笔一样插在茶几上的笔筒里,束着的一把红穗堪堪遮住了两个笔迹潦草轻浮,但又颇有秀骨的古字“陈情”。


蓝忘机正在阳台上打电话,声音既低且沉。


魏无羡大概知道他在说什么——“蓝忘机”于含光君,就像是“魏无羡”于夷陵老祖,并非只是一个用作伪装的身份,他们以这个身份降生,有父有母,与这个人世有成百上千条的联系——自然侄子也是亲侄子,说好了去家长会却没出席,总是得解释的。


魏无羡知道蓝忘机不会撒谎,让他扯淡说不定他更愿意扯自己的——啊不是,抹自己的脖子,不过反正魏无羡也不好插手,只能随他处理。


初秋的暑气还在,天黑得晚,冷不丁能听见一两声扯着嗓子的蝉鸣,早晨扰他清梦的那场雨连个水花都没留下来,魏无羡忽然听见一点脚步声,扭头看见蓝忘机锁上手机,空着的那只手拉开了玻璃门,径直走进了屋子,最后一点绯红的夕阳披在他肩上,更显得他气质出尘,好看得不得了。


魏无羡把一堆小玩意儿拢在一块儿,一股脑塞进了外套的兜里,忽然说:“…我怎么就没早点认识你呢?要我是个女的,指不定这会儿我们的孩子都满地跑了。”


蓝忘机:“……”


“别说了。”蓝忘机艰难地说,顿了一顿,又道,“再说我们也认识很久了。”


魏无羡道:“那不算嘛,含光君一年才见一回,你连个串串都不吃…蓝湛?那是我追着到处跑。”


“来。”他还坐着,比蓝忘机矮出一大截,魏无羡仰起头,唇边带笑,“要补给我。”


蓝忘机犹豫了一下,几步走过去俯下身,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吻。


魏无羡舔舔下唇,看见蓝忘机瞬间窜上两抹绯红的耳垂,一下子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一半塞满了精虫一半烧起了欲火,他双手支在茶几冰凉的玻璃面上撑起半个身子,正准备顺着这个势头做点什么,忽然听见房门被人重重地拍响了,魏无羡都不用看,就能想象出温情柳眉倒竖的模样:“魏无羡!开门啊!我知道你在家!你有本事不上班你有本事开门啊?!”


蓝忘机几乎是弹了起来,一眨眼间欲盖弥彰地站到了的安全距离——两米开外。


魏无羡:“……”


魏无羡掏出打火机,一把火燎了一张符纸,原地开出一道门,扭头对着蓝忘机做了个口型:“走!”


后山上青葱一片,树枝在头顶互相簇拥着织成一张大网,已经彻底不见了阳光,魏无羡一脚踩在泥地上,先感觉到了周围浓郁到快要见了实体的阴气。


蓝忘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回了含光君的装束,跟在他身后一步:“她……”


“肯定是因为知道我早遁了,把她亲弟弟一个人丢在现场搬砖了吧。”


蓝忘机:“……”


魏无羡摆摆手:“之前温宁给我发了消息,死者身份查出来了,名叫郑胭,今年二十一,死因是多处内脏破裂…我猜你已经看过现场了,她整个人几乎被斜着砍成了两半。”


蓝忘机点了点头,魏无羡领着他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,一边继续说道:“厉鬼作祟,要么是有仇,要么是杀红了眼以后不管不顾,也可能是领地被侵犯了…你觉得最可能是哪一种?”


他说得非常详细,末尾的问句听起来也并没有想要蓝忘机接话的意思,显然只是在整理思路:“郑胭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,风评没什么特别的,不像是会跟人结下这种仇的…而最近虽然不算很太平,也没听说附近出现过这种死法——再说听鬼差的意思,这厉鬼大概也是刚跑…那条路——虽然走的人少,却也不是完全没人通过。”


“…为什么会是郑胭呢?”魏无羡喃喃自语,“难不成真的只是巧合?”


他话音未落,蓝忘机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小臂把人拉到自己身后,同时手指一动,避尘已然出鞘,拦在身前。


凭空出现的鬼差险些直接被冰蓝的剑光吓得摔了个屁股墩儿,所幸他那把老腰大概断不断都差不多。


“含光君。老祖。”大约是真事出紧急,这老头的舌头似乎都利索了不少,鬼差行完了礼,立刻抬头道,“实际上那厉鬼跑了已有一阵子了,之前底下人报上来,不少生魂未拘便没了踪影,现在调查刚出了点苗头。”


魏无羡从蓝忘机后头露出脸来,一挑眉道:“同一只?”


鬼差慢吞吞地点了点头:“它原本只窃生魂。”


他们俩到底只是编外人员,还是肉体凡胎,地位有些尴尬,地府不愿意事事找上门来很正常,事情没闹大时百般掩饰也好理解,只可惜效率着实感人。


魏无羡没计较鬼差一开始暗示刚刚丢了厉鬼的事,只是像没骨头似的倚在蓝忘机身上,冷笑着说:“如果你们早点发现,那姑娘会不会就不用死了?”


他一点情面都没留,鬼差一梗,后退两步,暗淡混浊的眼珠转了两圈,他弯下腰拱了拱手,客客气气道:“天快黑透了,一会儿还请含光君和老祖注意安全。”


魏无羡笛子都没掏,扭头吹了声口哨,一根骨头便从树后飞了出来,一把把鬼差击成了一道黑烟。


魏无羡冷笑一声:“就这么给他遁了。”


黑烟散去,白骨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力打中了,在半空中转了个弯,回力标似的飞回了树后,接着一个烂了半截的骷髅攀着树干一点点爬了出来,魏无羡拍了拍手,它便又七零八落地滚了一地,不动了。


蓝忘机淡淡道:“走吧。”


“好嘞!”


魏无羡应了一声,脸上那种阴沉讥诮的冷峻飞快地隐去了,他笑嘻嘻地揽过蓝忘机的后背,后者的身体陡然一僵,又听见他说:“蓝湛啊,你脸皮也太薄了…不过习惯就好。”


温热的气息随着那人的呼吸有一下没一下地喷在他耳后,像个小钩子。


蓝忘机:“……”


6


人约黄昏后,听起来便有几分旖旎滋味,不像人约黄泉路,乍一听就是要殉情。


黄泉路很窄,两侧开满了鲜艳的彼岸花,没有叶片点缀,一眼望去,周围是没有尽头的血红花海,踏在小路之上,仿佛在血泊中行走。


这里的冷与后山上又不一样了,魏无羡点起一张引路符,能借着这浮在半空中的微光看见自己口鼻之间逸出的袅袅白雾。


黄泉路的冷,是深入骨髓的冷,比江南冬天的湿冷还要像生化武器,要放在过去,他几乎都会先在阴门附近多转悠几个来回,最后掐着点踏进来,但今年变数太多,他不得不跟着蓝忘机爱岗敬业一把。


不过说是镇守黄泉路,其实两个人真正停下脚步的时候,所踩的土地却已经不太像黄泉了--熟悉的后山、成排的雪白建筑物……除了没有一丝活气和灯光,这里几乎就是那所高中的翻版。


蓝忘机双手敛在含光君那身蓝白衣袍的广袖之中,站在科技楼的楼顶上,他脊背笔直,远眺着校园另一头的一点发红的火光——如果能驱散蓝忘机脸上蒙着的白雾,就可以看见他一贯冷淡的眼睛里,沉着看不见底的温柔。


魏无羡仰头看了一圈,天空中无星无月,夜晚浓重得像泼了满天的墨。


他单腿半蹲着,随手把快燃尽的烟头摁在天台的水泥台上,这里的陈设看起来和那所高中一模一样,但骨子里该是什么就是什么——冷得跟黄泉一脉相承,尽是沉沉的死气。


原地等了一会儿,零点的钟声像是运动会冲刺的枪响,在几乎没有一个活物的校园里回荡开来——魏无羡在钟声响起的瞬间就站直了身体,一只手像捏扑克牌似的码了一沓暗黄符纸,低头静静地看着骤然出现的魂灵:提着肠子的,挂着脑袋的,拖着胳膊的……楼底下你拥我挤得堪比春运现场。


七月半,阴门开,千魂人间入,夜半百鬼来。


空气中不知道什么时候漫开了湿漉漉的雾气,周围的可见度越来越低,魏无羡一言不发,先甩出三张火符,腾空烧出一把大火,纸灰稀稀拉拉地从指缝间飘落下去,底下乱成一团的游魂们慢慢地抬起头,魏无羡在火光之中举起了手,凭空一握,抓住了自己的笛子。


《安息》。


蓝忘机盘腿坐下,忘机琴被他放在身前,他并没有像魏无羡那样燃符指路,只是默默地低头抚琴,和着那个人数年如一日的笛声。


七月十五是阴门在一年里唯一一次逆开的机会,此时生门更接近人间,随后阴阳道就会开始慢慢回转,天亮之时,彻底重新归位。


忽然面前吹过一阵气味如细雪般清爽的微风,魏无羡在阴气里泡久了,满鼻子都是那种混杂着铁锈味的腥臭,很难不浑身难受,这么一来简直就是雪中送炭,不过他更明白这风背后的意义——魏无羡扬手捏了个诀,把指间剩下的火符全燎了个干净,一瞬间身边的火蹿得老高,他空出一只手来,对着风来的方向轻轻捻了捻。


蓝忘机沉静的嗓音立刻在脑海里响了起来:


“三点钟。”


魏无羡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,单手拧开,用手指在眉间抹了一把,远处的视野立刻清晰起来,他不动声色地循着对方说的方向望去,视线在各种拖着自己身体器官的魂魄里转了一圈,最终落到一个身材矮胖的男人身上。


他挺着一个硕大的啤酒肚,伤口从肩膀横贯到另一侧小腹,整个腹部被完全剖开了,露出里面大块淡黄色的脂肪层,像切口上涂了黄油的圆面包。


这块黄油面包占据着一块比自己的体积还要宽敞的地盘,周围其他的小鬼互相拥挤着围绕在他身侧,身子挤着身子窃窃私语,却又始终不敢靠得太近。


魏无羡笛声未停,一甩手指间又夹了一沓黄纸,只是没等他动作,那面包就忽然回了头。


它的半个脑袋早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就被开了瓢,露出里面粉红得很少女的脑组织,像盛着不可言说之物的烂西瓜,肥脸跟画皮一样维持着一个诡异的笑容,嘴角一直裂到两耳后


明明隔了这么远,魏无羡却有种自己在跟它对视的错觉。


面包那张大嘴蓦地又张大了几分,魏无羡神色一沉,先看见夜空中忽然闪过一道冰蓝剑光,接着那脑袋便拖着一条黑烟,骨碌碌地滚落下来。


没成想身首分家也没能封住它的嘴,那脑袋转了二百八十度,撞在一块石子上,它簌簌笑了两下——魏无羡只开了天眼,不可能听见它说了什么,却可以看见大半魂体忽然四向奔逃,而再深一些的地方,骤然腾起一片漆黑雾气。


避尘迅速转回,剑锋掠过那脑袋后头颤颤的黑烟,一把把它钉死在了地上,面包才终于不动了,可惜为时已晚——一时间空气中冷冰冰的血腥味和怨气浓郁得仿佛快要饱和析出了,彼伏此起的惨叫声凄厉非常,直冲云霄,听得人耳膜和脑袋一块儿生疼。


魏无羡:“……”


来不及做出别的反应,魏无羡冷着脸抖了抖他那件满是内袋的外套,掉出七八个大小不一的纸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--他不知道在哪儿一划,拇指上立刻拉出一条口子,鲜血挟着活气渗出来,底下的小鬼像是嗅见了血腥的鲨鱼,黑雾又活跃了几分,蠢蠢欲动。


魏无羡顾不上这些,他甚至不得不把笛子重新插进兜里——不过他这边笛声一歇,蓝忘机那儿立刻衔着他的尾音上拔了几个响度,正好勉强把场面控制住。


他飞快地用渗血的手指挨个儿点了一下纸人空荡荡的眼眶,后退一步,轻笑道:“不问善与恶,点睛召将来。”


霎时间阴风更甚,不过在这种地方感觉起来基本上没什么差别,一排软趴趴的纸人似乎忽然有了活力,纷纷一跃而起,有的还仿佛看见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,咧开嘴笑个不停,面颊上充当腮红的朱砂都快被抖落下来了。


魏无羡微微颔首,错开一步,给他们让出一条道来:“游魂不斩,厉鬼不留。”


纸人排着队向他俯下身,回了个更大的礼,接着一个接着一个地从楼顶跳了下去,径直飞向那团黑雾。


魏无羡本来没太把这厉鬼放在心上,更不要说还想到要来打个群架了,纸人都没有带够,眼下那些纸糊的傀儡乍一看威风八面——举手投足间就把那腾腾的黑雾冲散,分出一个一个青面獠牙的厉鬼,撕魂裂魄跟砍瓜切菜没什么两样——然而“阎王好惹,小鬼难防”,蚁多还能咬死象,砍没了一个,有的是十个二十个涌上来,魏无羡难得锁紧了眉头,扭头看去,蓝忘机一手提剑,一手按在忘机琴上,倒是看不出什么捉襟见肘的模样,只是阴风阵阵,他掩面的白雾有些松散,昳丽的五官若隐若现,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也跟着显现出来,平白让人觉得心安。


魏无羡突然又笑了,他手腕一翻,先把之前没用的火符点着了送了出去——符纸有限,他拖不出火龙来,只好用单兵战术——火焰借着手腕的力道直线向下,落地便燃起了一大片鬼影,魏无羡几乎有种闻到了蛋白质燃烧的焦糊味的错觉,一片带着火星的纸灰飘乎上来,他顺便借了个火,又燃起一支烟。


魏无羡低头看了一眼表,快四点了。


等折腾到五点,天就该亮了——等到那时候,阴阳道就会回转,这帮玩意儿再怎么能作,恐怕也闹不上天,只能回到漆黑的地底去自己啃自己了。


至于回到地底下又该如何,这就是地府的事了。


他掏出手机,看见信号的一格也没有剩下,右上角的“4G”化成了一个小小的“E”——不过这都没有关系。


魏无羡调出音乐播放器,把外放的声音调到最大——是之前录好的《安息》——他其实想偷这个懒很久了,只是不知道效果如何,没找到机会尝试,毕竟再怎么胡来,心中也得有一线。


魏无羡把手机放在天台上,随手下了个保护的禁制,遥遥地看了一眼蓝忘机的方向,又拍了一张傀儡符,低头意料之中地发现音频没有他本人吹的效果好,只是聊胜于无。


不过管他呢。


魏无羡抄起笛子,往楼下纵身一跃。


 


天光乍亮。


7


魏无羡说:“哎,蓝忘机?含光君?”


蓝忘机的眼神落在他身上,上下扫了一圈,看见人确实没缺胳膊少腿,还作妖作得甚有活力,扭头就要走。


“…蓝湛?”魏无羡几步追上去,他外套上破了好几道口子,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,“你看看我嘛。”


蓝忘机还是没回头,一步踏出去,脚底立刻腾起一阵白雾,含光君那套宽袍变回了蓝忘机自己的羊毛大衣,连脸颊上的血渍也被抹了个干净。


魏无羡瘪瘪嘴,拖着长音软绵绵道:“二哥哥……”


蓝忘机脚步一顿,魏无羡就立刻蹬鼻子上脸,追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,嬉皮笑脸地说:“我追着蓝湛这么长时间,这点事情怎么会不知道?”


“……”蓝忘机眼底微沉,他没有挣开魏无羡,而只是转回身,伸出空着的手去轻轻抹掉了对方侧颈上的血痕。


鬼是没有血的,所以魏无羡身上所有的血迹一定都是他自己的,蓝忘机几乎不敢想象魏无羡直接跳进群鬼之中以后发生了什么。


魏无羡却好像感觉不到疼似的,依旧无所谓地笑着,只是他仿佛一下子转了性,也不再开口说话了,老老实实地保持着原来的动作,握着蓝忘机的手一动不动。


蓝忘机的手指顺着干涸的血污慢慢抚上他的脸颊,无意识地落在唇边,魏无羡又忽然动了——他张开嘴,舌尖在对方手指上打了个小小的转。


蓝忘机:“……”


他本来纯粹是心疼,什么别的也没想,现在这么冷不丁被魏无羡……气氛一下子就不对劲了。


蓝忘机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,倏地抽回了手,往后退了好几步,与此同时,身边“咣当”一下,蓝忘机在瞬间用白雾蒙上了自己的脸,扭头去看,原来是一个小小的傀儡。


魏无羡对于地府把事情拖到这个地步非常不满,他土匪脾气,面子里子都不会给对方过去,但这傀儡被做成个四五岁的孩子模样,睁着大大的眼睛无辜地看着他,甚至可以说有几分可爱了,魏无羡实在不好像之前对付鬼差老头似的直接动手。


但是他逗蓝忘机正逗得开心,而且好容易把人哄好了,被这么打断心情实在好不到哪儿去,他哼了一声,面色不善道:“说吧,干嘛?”


魏无羡又想了想,实在气不过,弯下腰摸出陈情就戳了戳小傀儡的额头,把它的脑袋戳得一晃,他估计这小东西的背后十有八九就是那个鬼差——反正级别只高不低就是了,但是阎王来了他也照样。


小傀儡瑟缩了一下,先弯腰行了个礼——它的脑袋很大,跟身体有种微妙的不和谐感,这么一弯腰仿佛马上就要摔倒了——奶声奶气道:“回老祖,厉鬼出逃其实已经一月有余了,只是看管的人是新来的,开始见只是有几个生魂失窃,不知道那厉鬼会不得满足,最终发展到杀人取魂,还诱使服刑的其他厉鬼妄图杀了镇路人,从地府出逃一齐入世这么严重的地步,怕被追责,所以一直瞒着…不过现在都已经处理了,给老祖造成了麻烦,真是对不住。”


魏无羡冷哼道:“哦,临时工——几千年的?”


小傀儡不说话,一边是态度咄咄逼人的魏无羡,一边是不骂人比别人骂人还可怕的蓝忘机,它像是给吓着了。


“别摆出这个样子——跟我以大欺小似的。”魏无羡直起腰,“不说背后操纵的,光是你大概都有我祖爷爷大了。”


蓝忘机靠他近了些,魏无羡头也没回,直接抬起胳膊握上了他的手背,继而顺着竿子往上爬,手指微动,硬挤进了对方的指缝之间,紧紧扣住他的十指,这才脸色稍霁。


不过他开心了,小傀儡是真的直接给吓懵了,蓝忘机的表情上看不出什么,但这冰雕似的青年周身的气场倏忽柔和了不少。


“滚吧,别再有下次了。”


 


END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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摩拳擦掌等小红

犹关坠:

本打算画个头像硬是开大再开大细化了两天OTZ

【忘羡】清洁工(完)

蟹黄加子仁:

*混更。
*跪谢帮我提意见的各路大佬。
*捉泥鳅很好听。 


 


 


【1】


清洁工其实不是清洁工,他是个正经修士,能腾云驾雾能历劫做法的那种,跺一跺脚就能让地面抖三抖。


在这年代,人们都崇尚科学,但凡有个人跑出去说自己是修仙之人,不是疯子也会被当成疯子。因此修真圈有明文规定:修士身份,不能暴露。万一暴露,装疯卖傻。


刚开始几年不够谨慎,许多前辈都马失前蹄,被关进了疯人院里头,有些据说到现在还没出来。后来的修士们逐渐融入了凡人的生活,捉拿妖怪维护世界和平之余,他们还打工。


由于修士们的特殊性,基本上做的都是临时工。可以就近监视妖怪,干完一票就走人,方便的很。但临时工有临时工的苦,都穷,没钱。不是世家出身的修士连房子都买不起。清洁工就是这样一位正在追踪妖怪的打工修士,不过他是世家出身,有钱。


 


一般修士为了隐藏身份,做啥像啥,能得全国最佳coser奖。


干乞丐这行的说蓬头垢面就绝不洗澡,干推销这行的西装领带争业绩。干保姆的一手抱小孩一手拎菜刀,追妖满街跑。干厨师的见到妖怪来吃饭,也得先烧了饭菜让他吃完,才拿出宝器收妖。


修士们碰头交流暗号,上句是勤劳勇敢敬业奉献,下句是修仙收妖拯救世界。工作修仙一手抓,赚钱飞升两不误。


 


也有演啥都不像的。不是说不敬业,而是人家天生不适合当演员。


这个清洁工他就不是个好coser,他举止优雅,站如松柏,长得还帅。黄马甲里头套着白衬衫,扣子扣到最上头,脖子又细又长,一股扑面而来的禁欲感。浑身的仙气跟街头巷尾混杂的油条豆浆汽油味格格不入,放下扫把脱了马甲,穿上白袍就能跑古装片场演世外高人。还不爱笑,特别严肃,满脸寒冰,让路过行人都不太敢往地上丢瓜皮纸片。xx街道自从这个清洁工接手之后,地面干净程度直线上升,人走不留尘。


因为人帅还有气质,胆肥的富商纠缠了三天试图包养他,被清洁工一扫帚拍进街道中央水池里头,爬都爬不出来。


为此中央水池抗议过很多次:“蓝湛你拍就拍,别每次往我这拍。水里砸个垃圾不影响市容吗?我不要面子啊?!”


清洁工收了扫帚,迎风而立:“再多嘴,收了你。”


中央水池闭嘴,敢怒不敢言,呲出一股水喷到清洁工身上。


 


 


【2】


中央水池是个妖怪。


修真圈有修真圈的章程,妖怪圈也有妖怪圈的规矩。妖怪不害人,就是好妖,能颁发好妖证,可以不被修士收。但是好妖证难考,且得有修士作保。没有关系走不了后门的好妖也不是没办法,只要他们不变成人形,也能不被修士收走。


这是修真和妖怪两大圈子互相约定俗成的。


中央水池是个话多的妖怪,见着谁都能侃几句,好友遍布大江南北,照理说弄个证不难。但办证也要有固定资产,他一个破水池子,毛都没有,只有水,办不成,穷。


也是很苦了。


不过这点小困难中央水池还是能克服的,反正他也不害人,就这么安生呆着,跟来往的妖怪修士聊天,日子过得还算安生。


清洁工一来,安生日子就算是到头了。他人热情,自来熟,天生和冷脸清洁工合不来。


清洁工表明修士身份的第一天,中央水池为了欢迎他的到来,开始花式喷水,呲了清洁工一脸,就此结下梁子。也因为这个清洁工在修真圈与妖怪圈大名鼎鼎威名在外,人都怕他,不敢靠近,也没人和水池聊天了。


无聊,就整天对着一个会扫地的木头人——他还往池子里丢人!


过分!


 


 


【3】


“蓝湛你这么严肃,妖都被你吓跑了。”


深更半夜,中央水池语重心长地对飘在自己旁边修仙的清洁工道。


清洁工站起身,施法把垃圾降解:“你是什么?”


中央水池道:“……我是妖啊。”


清洁工看水池,他说话喜欢着人眼睛,那样比较礼貌。不过水池没有眼睛,于是他平视前方,盯着水池中央的莲花喷泉。


中样水池说:“我也怕你啊,怕死了,要是能逃,我马上就逃。在那之前你能不能换个地方看我?”


“为何?”


“你一直盯着我屁股我怀疑你是个gay。”


经过中央水池一番义正辞严的解释,清洁工才明白,原来这厮是趴在地上屁股朝天装水池的。


一想到那水从什么地方呲出来,清洁工皱着眉头:“站起来说话。”


中央水池里头两个水景灯眨了眨:“你这是什么眼神!喷泉是喷泉,池水是池水,就跟人类的尿液眼泪汗水一样,有区别的。还有啊,我站起来明天头条就是——‘震惊!某蓝姓清洁工居然对中央水池做了这种事!’你确定要我站起来?”


清洁工一扫帚捅到水池里:“魏无羡,闭嘴。”


 


清洁工是个正经人,不太喜欢这种口花花的妖,尤其这妖还屁股朝天趴在大街上,特不雅。他人比较实诚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是眼中的嫌弃简直可以凝成实质戳到妖怪脑门上去。


“有妖过来了,安静。”清洁工低头跟中央水池曝亮的水景灯对视说完话,转过头擦去眼角的泪花。


刺眼,瞎。


 


中央水池扑哧一声笑了。


清洁工问:“你笑什么?”


中央水池说:“笑你真可爱,蓝湛你怎么这么有趣,我觉得我都要喜欢上你了。”


要不是清洁工找不到中央水池妖的嘴巴在哪里,早对他用禁言术了。


“你在这里是等不到妖怪的。”中央水池实事求是,有理有据,“你还巴望着妖怪在你眼皮底下犯案吗?”


水池妖话音刚落,从不远处的巷子口传来一声尖叫。


“救……啊!”


 


准确地说是半声,一句“救命”刚喊出一半,就像是被人掐住喉咙一般,另一半也被掐在嗓子里头,戛然而止。


清洁工操起扫把,一手握住扫把顶端往外一抽,抽出一把又长又细的银白长剑,远看去还泛着蓝光。


这是一把很独特的剑,全世界都没有第二把。


他提剑就要奔去巷子那边,水池妖赶忙喊住他:“别过去,别过去,你没有闻到腐臭味吗?那是陷阱,你不知道吗?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?”


“与你何干。”


“有干有干太有干了,你要是死在我的地盘,我岂不是要被修真圈拉入黑名单?”


 


这一拖延,巷子里的妖物等不及主动窜了出来,变成一个大火球冲过来。清洁工一甩长剑,凭空画了道符咒,也没阻住那火球,只是偏了点距离,滚滚就往中央水池奔去。


水池妖眼睁睁看着巨大火球照脸飞过来,吓得水花四溅,中央莲花喷泉白光一闪,变成人形连滚带爬逃出去。“轰”地一声巨响,水池被大火球砸成废墟。池子里头的水飞溅出去,又瞬间停滞,倒带一般飞了回去,凝固成一个巨大水牢,困住了火球妖。


清洁工严肃地盯着趴在自己背后的水池妖。


水池妖收回施法的手,解释:“我这是为了自保变人形,不违法!”


清洁工说:“你骗人。”


喷泉压根不是这小子的屁股。


水池妖说:“对啊,我骗人呢,喷泉才是我本体,你可真好骗。”


清洁工不理他,把火球妖收走,生气地开着飞剑走人。


水池妖施法把水池变回原样,爬回去变回莲花喷泉,仰头看天边化作一道流星的清洁工,感觉得他大概再也不会来了。


 


 


【4】


水池妖不可靠,“感觉”也不可靠。


水池妖的感觉更不可靠。


 


 


【5】


第二天下午,清洁工拎着扫把回来了。


“蓝湛早啊,你怎么又回来了,舍不得我吗?”水池妖小声说话,朝天呲了一小股水,算是打招呼。


清洁工端正态度,勤勤恳恳扫垃圾,不理会水池妖的骚扰。他也不想来的,但是工作要有始有终,不到月底不辞职。


 


街尾吵吵嚷嚷议论纷纷,警笛响成一片,从巷子里抬出一具女尸,没有姓名没有户口没有家属的无名尸。


清洁工头也没抬,扫地的动作慢了点。


那是一个修士,半月前还曾与他擦肩而过,在这附近失踪。他是来捉妖,也是来救人的。


可惜迟了。


 


“你内疚啊。”水池妖道:“就算你昨晚冲过去也来不及的,这人死了三天,都臭了。”


“嗯。”清洁工不得不承认水池妖说的对。

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就算你能早点抓住那只妖,她还是会死。不是被妖杀了,就是被车撞死。”


“她是修士。”怎么会被车撞死。


水池妖道:“总有一死的,修士会,妖也会,这是她的命数。我能算出他们什么时候死。比如你,命中注定有一劫难,除非有贵人相助,不然死定了。”


清洁工弯腰把垃圾扫了:“嗯。”


“不信走着瞧呗。”水池妖被小瞧了,不大高兴,朝天吐了两个大水泡,啪嗒一声破了。


清洁工拎着垃圾袋站起来,仙气飘飘:“并非不信,信又如何?”


水池妖又笑:“你果然对我胃口,真想和你一起喝酒。”


“我不喝。”


“竟不喝酒?那你一定没有朋友!”


清洁工拎着垃圾走人。


“下次来记得给我带酒啊!”


水池妖对他喊。


 


 


【6】


清洁工又来了,一直扫到黄昏日暮,街上没了半个人影,才从储物袋里掏出一瓶酒丢了过去。


水池妖飞扑过去接住搂在怀里,因为太过突然,连衣服带下半身都没有变出来。只见石柱子上长出半身赤裸的俊俏少年,眉眼飞扬,在霞光中如一株芍药花,对他微笑。


果真是妖,艳的很。


只看了一眼,清洁工的耳根就红了。


那妖搂住酒瓶子抗议:“这么粗鲁,摔碎了可怎么办!”


“不喝还我。”


“喝喝喝,干嘛不喝。好酒,果然是好酒,可惜没有下酒菜。你知道街口那家有卖香辣藕的吗?可香了,闻过一回就忘不了,下次也一道带给我下酒呗?”


 


清洁工一如既往没有理这个得寸进尺的妖。


却在第二天带了香辣藕来。


水池妖道:“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?”


“什么?”


“闷骚你懂吗?”


清洁工懂,太懂了,并拿走他的香辣藕送给了路过的乞丐修士。


水池妖委屈地呲了他一脸水,抱紧了怀里的酒,愤怒道:“小气鬼,喝凉水!”


清洁工说:“你醉了。”


水池妖道:“嘻嘻,本妖千杯不醉。”


清洁工不置可否。


水池妖又道:“蓝湛,这扫把就是你的剑吗?有意思,给我摸摸你的剑呗。”


清洁工果断拒绝:“不。”


水池妖伤心地捧着酒:“你真无情!”


 


一连六天,水池妖都在朝霞夕阳的迎来送往中,喝下清洁工为他带来的烈酒与香辣藕,聊着最近的八卦。


通常是水池妖聊,清洁工听。


水池妖喜欢他的眼睛,专注的盯着你看,能够倒影出自己的影子。多奇怪,就像是冰块中燃烧的火焰。


第七天,水池妖说:“明天你可以给我带点其他的食物,总吃香辣藕会腻。”


清洁工摇摇头:“我要走了。”


水池妖蹲在水池边,咽下最后一口藕片:“咦?月末不是还没到吗?”


“嗯,紧急任务。”


水池妖喉咙一紧,嗓子里一口酒呛住,咳地天昏地暗。好容易缓过来,才笑道:“可惜了,你不在没人给我买吃的,也不能自己走,可惜了。”


 


中央水池在旭日升起的时候变回原样,水池妖化作莲花喷泉,站在水池中央,看着清洁工提着扫把逐渐远去的背影,然后一点点被光晕的地平线吞没。


这次是真的不会再来了。


水池妖在这里等了个把月没等到人,日子恢复到了很久之前的模样,安静祥和。偶尔也会有朋友路过,给他带酒来。不像那个油盐不进的清洁工,那些朋友会在日落之后和他一起喝酒,大醉一场,日出即归。


兴致来了能聊一整夜。


 


“修仙不如做妖。”修士A道,“修仙这行高危还没钱。”


“做妖不如当猫。”妖怪B道,“妖怪这行业没前途。”


“还要好妖证才能离开本体,妖怪难当。”水池妖道,“你们谁认识蓝湛,他最近怎么样?”


妖怪B问:“没见过,你朋友?”


修士A道:“出了个厉害的妖物,修士排行榜五十都去了,他排第二。”


修士B道:“吹吧,蓝湛排五十二,前头多少高资历修士呢!”


“都进加护病房了。”修士A叹了口气:“修仙不如做妖。”


 


 


【7】


清洁工离开后的第十日,有一个修士来了。


她袖子上套着居委会的红袖章,穿着套棉布睡衣走过来,朝莲花喷泉喊:“魏无羡,魏无羡在不在!”


“在在在!”莲花喷泉睁开眼睛:“叫我作甚?”。


居委会修士从红色塑料袋里头掏出一个小本子丢给水池妖,本子上头简单粗暴歪歪斜斜地写着“好妖证”,做工粗劣,像从地摊上捡来的。


水池妖接过来,大惊:“您是做假证推销的?我不要,我穷的。”


居委会修士一叉腰一瞪眼:“你才做假证!如假包换好妖证,要不是蓝家人给作保我还不给哩!”


“蓝家人?蓝湛?”


“可不是哩!”


“他人在哪?”


“z市出任务去啦,人家忙哩!”


 


水池妖光明正大变成人了,抱着证书蹲在地上,决定去旅游。先去南京再去北京,从西湖游到长白山,规划好路线,空着双手就走了。


走了半个月,发现自己迷路在z市,他随手抓住路上扫地的清洁工:“哎?yy路怎么走啊?”


 


清洁工面无表情地抽回手:“怎么是你。”


“哎呀哎呀,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。”水池妖热络地搭上他的肩膀:“迷个路都能遇见你,缘分!”


清洁工道:“胡言乱语。”


水池妖满口胡诌:“如何算是胡言乱语,分明是实话实说。你我这么有缘,怕是前世有情吧?”


 


清洁工忍了忍,问:“要去哪?”


“什么去哪?”


“不是迷路?”


“哦,我骗你的,你又信啦?”


“……”


“蓝湛你可真好骗,是不是人家说什么你都信啊?我说我要去酒吧约人,你去不去?”


清洁工忍无可忍:“滚!”


 


水池妖道:“滚有很多种意思的。一种是你讨厌我所以要我滚,还有一种是你喜欢我太喜欢我了但是害羞所以让我滚,你是哪种?”


清洁工要开口。


水池妖说:“蓝家人不能撒谎对不对?”


清洁工闭上嘴。


水池妖欢快地吹了口哨。


清洁工耳根子有点红。


 


 


【8】


清洁工想赶走水池妖,他在办一件大事。但能自由活动的水池妖像块牛皮糖,粘得紧,赶不走。


“什么大事,不如带上我啊。”水池妖说,“我很厉害的。”


清洁工不想带他去,画了道符把水池妖困在宾馆里。


 


大事是一只通缉了很久的妖怪,在修真圈里头悬赏百万。


有钱,也得有命拿。


前仆后继死了不少修士,修真圈不少前辈高人从疯人院越狱出来助阵,后来全都被扛进太平间。


这只妖怪很久没出来闹腾,修真圈都以为他金盆洗手退圈了,谁晓得这两天又冒出来。


清洁工作为当代修真圈最有实力的修士之一,必须要来解决这个安全隐患。


 


战斗特别激烈,几十位修士,除清洁工以外还有xx氏推销员、超市收银员、x姓明星、羊肉串小贩、天桥乞丐、居委会大妈以及刚刚下班的律师设计师们,团团将妖怪围住。


一人接一人倒下,清洁工站到了最后,他扫帚长,支撑着没倒下。


妖怪只剩最后一口气,他们马上就会胜利了。


躺在地上的妖怪忽然笑了起来,脑袋炸开来,射出一段脊椎骨,利箭一样直刺清洁工的心脏。


躺在地上的修士丢出一串符箓,在这利箭面前就像是寻常纸片,一刺即穿。


 


水池妖说:“蓝湛你看我说的对吧?你命中有一大劫难,除非有贵人相助,不然死定了。”


“你怎么来的?你来做什么!”清洁工大喊,双眼通红,水池妖没见他这样失态过。


水池妖嘿嘿一笑:“你以为你的符咒能困住我吗?我可厉害了!”


 


说这话的时候他倒在清洁工怀里,胸前被那段利箭般的脊椎骨捅出一个大口子,跟装水的破布口袋一样往外漏。


妖流不流血,取决于它的原型,好比说水池变成的妖,理应没有血的,捅了胸口也不会死,水池本就是死物。可水池妖胸口却咕咚咕咚往外流血,堵都堵不住。他的生命也跟着这血源源不断流逝耗尽。


清洁工抱着他,低声道:“你骗人。”


水池妖就笑起来了:“最后一次,我不骗你啦。一直往前走,第六百七十八座莲花喷泉就是我,再给我发一次好妖证吧。记得给我带一壶酒。”


清洁工说好。


水池妖说:“蓝湛,可以让我摸摸你的剑吗?”


清洁工把扫把变回原型,那是一把独一无二的剑,叫避尘。


“就是这把,真漂亮。”水池妖摸了摸,说,“蓝湛我喜欢你,以前就喜欢了。”


 


 


【9】


水池妖见过这把剑。


在他还是一只兔子妖的时候,他捡到了一个受伤的修士,身上背着这样一把剑。


后来他死过一次,历劫被雷给劈死的。残缺魂魄附在莲花喷泉上,半死不活地又修成了妖,模样也变了。


虽然他本质还是一只穿胸打洞会死的兔妖。


 


重活一次记忆很模糊,他一直想不起来那个修士是谁,不过记得他那把剑。


一把世界上顶顶好看的剑,和那个修士一样好看。


还记得修士趁他熟睡时候落下的一个吻。修士偷偷喜欢他,落下的吻极轻极软,像落下一小撮兔毛。


修士不知道他其实是在装睡。


 


水池妖摸摸他的脸,变来变去,变成最初的那只兔子妖。


清洁工并不震惊,只是难过地很。水池妖想当初第一次死的时候,他应该也这么难过。


 


“你早就知道我是那只兔子,你怎么不认我,偏要我猜。”水池妖吃力地说:“还要让我滚。”


“不让你滚,留下来。”他道,声音低哑。


“这样才对。”水池妖笑了,脸上沾着血,红艳艳的,像那一日傍晚的霞光万丈,“别难过,我有九条命的,能活一次还有第二次。我不会离开你的。”


“我信。”


 


 


【10】


他信一回,再信一回。


一世又一世,总能再碰着。


 




——完结——



一壶茅台:

假装自己很懂花语。

前天的羡羡是红杜鹃,今天的汪叽是白玉兰。

白衣服白花,色感什么的,不存在的。